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那时候不觉得，因为心里头烧着一团火。
在杀猪的那个日子，天尚未亮起来的时候，灶膛之中的柴火已噼里啪啦作响，有一大锅的水被烧得呈现滚沸状态，白色的水汽将整个厨房都给灌满了，宛如仙境一般。
男人们于院子之中磨刀，发出“霍霍”那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传来，传入他人耳中，使得听着的人后脊梁骨处感觉又发凉又发痒。
我们小孩子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却又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偷看。
村庄的宁静，被猪的尖利嚎叫声划破，然而奇怪的是，没人将那当作惨叫，那好似过年的号角，那声音落下后，年真的就到了。
如今呢？
打开手机，到处都是杀猪饭的视频。
滤镜是精致的，背景音是嘈杂的，脸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在镜头前大快朵颐。
先是流量发挥作用，将分散在各村那里的灶火给聚拢起来，接着这些被聚拢的灶火，最终烧制成了一个体形巨大的、属于虚拟形态的火堆。
可这火堆，烫手。
为啥自家杀的猪，它突然就不香了？
村里老李头去年就栽了跟头。
养了一年的自家土猪杀了，给从城里来的亲戚，送去了几十斤肉，亲戚却硬是塞了五百块钱，还说是“一点心意”。
结果呢？
有人对其进行了举报，执法人员赶来，上门宣称其从事经营性屠宰属于非法行为，要对其处以五万罚款。
那位被称作老李头的人，蹲在了门槛之上，抽了一整个夜晚的旱烟，他内心想不明白，发出这样的疑问：“我宰杀的是属于我自己家的猪，这能碍着哪个人了呢？”。
这话问得人心里发酸。
那条要命的红线：卖，还是不卖？
后来我才搞明白，法律这玩意儿，它有根看不见的线。
在线的这一边，是你独自关起门来进行吃喝行为，就算吃撑死你一家人，哪怕你把全村的人都请来进行免费吃喝，只要不收取费用，这种情况就被称作“乡里乡亲”，这属于民俗范畴，是具有合法性的。
越过那线，只要存在一分钱的资金往来，不管是从事售卖肉类的行为，还是收取加工费用，抑或是收取那所谓的“进村体验费”，那就等同于踏入了“经营”的范畴，其性质已然发生了改变。
变了之后呢？
就得去定点屠宰场，让猪挨那一刀之前，先挨各种检疫章。
没这章，那肉就是“私宰肉”，就是违法。
道理我都懂，为了食品安全嘛。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好似你母亲为你制作了一双布鞋，你穿上感觉舒适，然而你却不可以夸赞，一旦夸赞，你母亲就变成“非法从事鞋品制作售卖之人”了？
流量这碗杀猪饭，不好吃
今年更魔幻。
那名为“呆呆”的、身处重庆的女孩 ，在网络之上发出一声呼喊 ，声称无人帮她杀猪 ，然而随后竟来了上千人 ，最终硬是把一处农家院弄成了热闹非凡的春节大联欢。
流量来了。
江西的博主眼红了，四川的博主眼红了，湖南的博主眼红了，各地博主纷纷摆下杀猪宴，准备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结果呢？
江西那位老哥备了100桌，结果来了四五万人。
现场状况混乱得如同搅成一团的粥，菜品尚未被端上桌便已被众人哄抢得所剩无几，有人正往嘴巴里吸食而入只剩半根长度的粉丝，竟遭遇他人从其嘴中强行往外拉扯拽出。
好好的杀猪饭，变成了生存大挑战。
最后博主道歉，被约谈，一地鸡毛。
瞧啊，当原本的杀猪饭摇身一变作了流量方面的生意，当往昔的乡情转而成了精于算计，那一口大大的锅，便再也容纳不下咯。
传统的猪圈，圈不住互联网的洪水。
还有那些想红的，把猪杀成了“悬疑片”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差点没把我送走。
瞧见那画面，呈现的是热热闹闹进行杀年猪的场景，然而所配的字幕却是这般模样，写着“死亡时间：腊月廿三”，还写着“凶手：多人作案”，甚至写着“致命一刀：手法娴熟，系惯犯”。
为了博眼球，硬是把年俗血腥化，搞得像凶案现场。
这不，被网信办约谈了，说是制造惊悚效果，破坏春节氛围。
我真是感到纳闷了，啥时候，我们针对传统所抱有的那种敬畏之情，居然转变成了对猎奇现象的那种跪拜姿态呢？
所谓的底线，其实就是那口安心
说了这么多丧气话，也不是没法破。
南宁那处发出了告知书，所讲的内容相当明晰：在农村自行宰杀并用于自家食用，可随意进行；然而在城里，在路边，在市场周边，却是不可以这么做的；对于病猪以及死猪，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黑龙江也说了，检疫是底线，温情归温情，安全归安全。
在湖南，有个被判定刑罚的蔡老板，他收购病死的猪用来售卖，致使买家出现上吐下泻的状况，最终，他既面临牢狱之灾，还要承受罚款，这完全是他自己所作行为导致的必然结果。
那么你瞧，法律并非不许咱们过年，而是担忧咱们没法好好过年，甚而连过年都成问题。
我忆起儿时，猪被杀后，母亲会用以盐和花椒涂抹过的，最好的那块五花肉，挂于灶房的横梁之上，使其历经一整个冬季，遭受烟熏火燎。
明年春季，截取一小部分，跟干豆角一块儿炖煮，那般香气，会从村子的开头飘至村子的末尾。
那时候没有检疫章，但有良心。
现在呢？
检疫章其实就是把所有人的良心，变成了一个看得见的印子。
这块印子存在着些许冰冷的感觉，然而，这件事的目的是，不要有任何一块不应该被食用的肉，放置在我们年夜饭所使用的桌子上面。
腊月深了。
村中再度零零星星地响起猪的嚎叫声，不存在网络直播，也没有成千上万的围观者。
唯有邻家的大爷，端着碗走过来，夹起一块才出锅的血肠，哈着热气讲：“仍是那股味道。”。
那个味，不在流量里，在分寸里。
守住那条线，这顿饭，才能一直吃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