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坛宗师这顶帽子,众人争来抢去,它给了唐朝的柳公权,又给了元朝的赵孟頫。
倒也没错,法度严谨,古意盎然。

可那感觉,就像隔着玻璃看美人,美,但摸不着温度。
董其昌?
那个恶霸?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跟民间传闻连在一起。
听见“民抄董宦”这个说法,给人的听觉观感好像就是那种十足的大反派,在乡里凭借权势肆意横行,最为终了的时候,老百姓以一把火的方式将其老宅给弄烧了。

后来才知道,这事儿水很深。
在正史当中,根本就没有详尽且确实的记载,反而似乎像是政敌们所编排出来的一场闹剧,借助几个地痞无赖之手,给这位大书法家泼洒了一身的脏水。
书法这事儿,真要论“字如其人”,那多少好字都得扔进垃圾桶。
抛开那些乌七八糟的传闻,单看他的字。

董其昌这老头,厉害在哪儿?
康熙皇帝,乃是个狠角色,每日都要练字达上千之数,其眼界那可是高得出奇,然而却万分难得地对董其昌着了魔。
他夸赞董字时说道,“每于好像不经意的地方,那种丰神是独一无二的绝对出彩”,如同微微的云朵卷动舒展,恰似轻轻的清风轻缓飘拂。
你听听,这不经意处,才是真功夫。
初看平平,再看惊鸿
启功先生也一样。
年轻时眼睛毒,看不上董其昌,觉得也就那样。

等到自己笔法纯熟了,境界上去了,回头再一看,吓一跳。
竟然才晓得董其昌于《阁帖》之中所下的功夫究竟有多深厚,那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全然都是诸多大家的长处。
这叫啥?
这叫“熟后生”。

不是真的生疏,是把技巧烂熟于心后,返璞归真的那种拙趣 。
赵孟頫所写之字太过为人熟知,熟知到生出一种异样的圆滑形态。然董其昌却截然不同,非得追求“生”之模样,追求“秀润”之风格,追求那种带有毛糙边缘的、隐隐带着生涩之感的独特质感。
那卷传说中的“最美书法”
台北故宫里藏着他的一卷《草书吕仙诗》,据说是晚年写的 。
用的是金粉纸,讲究得很。

描绘的乃是吕洞宾的传奇故事,处于醉酒状态,运用石榴皮于墙壁之处题写诗句,那模样狂放至极。
董其昌就用怀素那种大草的笔法来写这笔字。
纸张半生熟,刚好把他的“淡墨”技巧发挥到极致。
枯笔、润笔,轻的、重的,全都在纸上活了过来 。
说一说,不怕去得罪他人之话,启功先生临摹了一辈子字帖,谈论单个字的那种韵味,真的不一定能够抵得过这卷当中随便的一个笔画。

那种虚和,那种清雅,不是硬写能写出来的。
念书念出来的,参禅参现的,把荣辱兴衰全都看成平淡以后,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书卷之气。
明清那会儿,十个写字的有九个学“赵董”。
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带头捧他 。
董其昌的字,就这么阴差阳错,成了整个朝代的主流。
误解千年,也无妨

艺术有时候就这么怪。
一个被野史描成无赖的人,笔下却有最干净的线条。
一个曾被我看扁的书法家,最后却成了我跨不过去的高山。
那卷《草书吕仙诗》,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博物院。
字还是那些字,金粉偶尔剥落一点,墨色依然鲜活。

懂的人,看一眼,心里就刮过一阵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