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祐年,属于宋仁宗之时,在汴京城内的宰相府当中,有个十三岁的婢女名叫迎儿,其被埋于后园。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迎儿死得极惨,遍体鳞伤,显然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宰相家里出了人命,这事放在哪个朝代都不算小事。
能够切实致使事情扩大影响范围的,并非是这起杀人案件自身,而是一位名为赵抃的担任御史职务的人。
赵抃这个人,跟宰相陈执中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执中做了八年宰相,权倾朝野,是宋仁宗最信任的心腹大臣。
赵抃呢?
做人很是清净,不存在私有的钱财,不喜好女色,所挣得的一些钱全都是用于接济有穷困的人、抚育孤寡之人。
在他眼里,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命,跟王公贵族的命一样值钱。
所以他忍不了,必须出头。

迎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时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迎儿在府里犯了错,被陈执中亲自拿棍子打死了。
这人性子暴躁,亲行杖楚四个字,足以让人想象当时的情景。
另一种说法是,动手的是陈执中的小妾张氏。
张氏此人骄横又跋扈,把正妻根本没放在眼里,打杀婢女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频繁发生,是极为平常的事。
即在迎儿遭虐致死的同一月份,府中存在一名唤作海棠的婢女,因被张氏虐待得难耐煎熬,遂选择自我终结生命行为了。
有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婢女,她的脊梁被棍子给打断了,头发也被剃得光光的,想要死却没能死成。
随便哪一种说法是真实的情况下,赵抃于朝堂之上直接向宋仁宗进行质问之际,表述得十分清晰:在这二者中有其一存在,那么执中就不可能没有罪过。
府上之人是死在你这儿的,不论究竟是你亲自施为造成的,还是你对你那小妾缺乏管束致使的,你都无法撇清其中关联,逃脱责任。
按说人命关天,皇帝该严查到底才对。
可宋仁宗的第一反应,是想把这事压下去。
为什么?
因为陈执中是他的人,而且是心腹中的心腹。
当年仁宗还是皇子的时候,陈执中就力挺他登基,几次冒死进谏。
可以说,仁宗能当上皇帝,陈执中出了大力气。
等待仁宗登上那龙椅之后,有其他人询问他究竟是因何缘故如此信任陈执中,仁宗随后仅仅说出了三个字:不欺朕。
在尔虞我诈的朝廷里,对一个皇帝来说,忠诚比什么都重。
所以仁宗想保他。

陈执中倒是坦然,自请置狱——查就查,我不怕。
仁宗首先派遣了太常少卿齐廓前去审理,这时赵抃马上表示反对,声称这个人患有癫痫病,连自身都没办法照料周全,又怎么能够进行审案呢?
仁宗又换张昇,没审多久又换崔峄,后来还加了个曹观。
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审案官员,实际上呢,就是皇帝打算在案子当中安插属于自己的人。
可赵抃盯着不放,而且这时候不只他一个人了。

朝堂上的台谏系统几乎是倾巢而出,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
不光赵抃,欧阳修也上了书。
这些弹劾当中,真正提及迎儿死亡情况的数量甚少,而其中的大部分,都着重于指责陈执中处理政事颠三倒四,也批评他没有学问、缺乏才能,还斥责他在培植对自己有利的宗派势力。
说穿了,众人之所凭借的,乃是一个婢女的亡故,以此来争斗扳倒这位担任了八年宰相之位的保守派的权势甚大之人。
陈执中当年反对过庆历新政,跟改革派结下了梁子。
迎儿案成了最好的武器。
仁宗打起了太极。
他既不对支持弹劾的大臣予以支持,也不再针对案子进行公开的表明态度,仅仅是让陈执中在家中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此来躲避风头。
两个月后,就让他正常上班了。
这下谏官们炸了锅。
你把人搁家里,我们忍了,因为那算变相免职。
可你又让他回来上班?
不行。

对陈执中的弹劾,像雪花那样纷纷扬扬地不断飞来,宋仁宗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难以承受住所面临的压力,最终还是将陈执中从京城贬谪出去了。
案子到最后,没有人再为迎儿说话了。
赵抃这类人,起初也许确实是源于公愤,然而,伴随事态的逐步发展,所有的人都着手利用这个可怜女孩的死亡来大做文章,将她视作斗倒宰相的一种工具。
至于让凶手偿命?
没有人提及过,原因在于宋朝的法律当中本来就不存在如此这般的规定,那就是主人要是打死了有过错的婢女,需要处以杖刑一百下的惩罚,而倘若打死了没有过错的婢女,就要被判处徒刑一年。
一个婢女的命,在法律天平上轻如鸿毛。
迎儿到底是谁杀的,后来没人再追究了。
可她的死,确实让一个宰相倒了台。
那个时代最为讽刺之事是,有个女孩离世,这改变不了律法对底层生命的那种漠视,然而却足够成为朝堂党争所利用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