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活到这般年纪才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那些事儿,要是细细分剖开又揉碎了去瞧,全都是时运促成的呀。
当年在学里,谁不是意气风发,觉着日后都能指点江山?
可一脚踏出那个门,风向就变了。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借着风的助力便攀升上去了,就像车铭这样,乃是两榜进士出身,还担任过扬州知府,无论去到哪里,皆是前呼后拥的景象。
有些人呀,就像邬思道那般,被那股怪异的风给吹折了腿骨,时隔十年再度归来时,已然而成了一个手持拐杖、于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的穷困潦倒的儒生哪。
这俩人撞上了,按常理,该咋办?
大部分人都会低头吧
换作你我,恐怕也只能这样。
现今这人是官员,你却为平民,于这扬州区域内,此人稍微有所动作便能将你置于死地。
人在屋檐下嘛,不低头,头破血流。
可邬思道偏不。
酒楼上那场戏,我看一次,心里就热一次。
车铭那副嘴脸,隔着书页子都能闻到那股子酸腐的得意劲儿。
“我寻思着到底是哪一位呀,居然是那大闹天宫的孙行者”——这般话语可太伤人了,借着人家落魄之际来调侃取笑,还一并拉上了一群人在旁边围观,跟着起哄呢。
这种场面我见过
同学会嘛。
发展得颇具成效的那一位,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成为众人围绕的核心,言语之中多多少少流露有所俯视他人的那种恩赐之感。
混得一般的,就在边上陪着笑,尴尬地接话,像个捧哏的。
但邬思道没陪笑。
车铭有着当年写八股文的那段糗事被他抓个正着,就那么一句轻飘飘的“妹妹我思之,哥哥你错了”,全场人士顿时哄堂大笑,发出阵阵哄笑之声并持续不断。
车铭的脸,当时估计就绿了。
这招太狠了,直捅心窝子。
你不是拿现在压我吗?
我就拿过去掀你老底。
咱们那点事儿,谁不知道谁啊?
贫贱不能移这话
小时候背得溜,真遇上了,才知有多难。
车铭拿官职压人,邬思道呢?
他不跟你比这个。
他说我喝的是酒,你喝的是祸水。
那一大段有关酒的辩词,论及“颜渊负郭之田”,提及“梁鸿赁舂之臼”,旁征博引,听闻起来颇为文气十足,实则乃是利刃。
他斥责车铭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于国丧这段时期纵情声色寻欢作乐,这一骂使得车铭的脸一会儿泛红一会儿泛白。
这不是清高,这是骨头硬。
我最服他的是那句“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
这话糙,理不糙。
你车铭看着威风,不就是个泥胎塑的金身吗?
敢不敢跟我这泥人去洗个澡?
看你化了还是我化了。
车铭当然不敢。
那些被他用来以“破家县令”相威胁的言辞,在邬思道这样一种处于“无家可破且无门可灭”状态的光棍面前,简直就如同一个屁。
最妙的是那首诗
皇天苦啊苦啊苦,圣母离去还没满一年。江山的草木都好似带着泪水,扬州太守却在尽情地喝酒唱歌寻欢作乐很畅快。
这不就是现在说的“实名举报”么?
还是带流量的那种。
把自己说成“多愁多病书生身”的邬思道,竟要去打那铭刻着“倾国倾城乌纱帽”的东西,如此行径,简直酷毙了。
他清楚自身所拥有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并非权力,并非财富,而是笔,是脑子,更是那丝不畏惧死亡、不贪图利益的底气。
车铭怂了。
立刻改口叫“静仁兄”,还要请喝酒。
这就是人性:恶人最怕的,就是碰上那种你真拿他没办法的硬茬。
邬思道赢了。
不是赢在地位,是赢在心气儿上。
现时当下,我们提及那所谓的“同学会焦虑”,担心惧怕着会遭被他人比下去,忧心害怕着会陷入尴尬境地,还忐忑生怕被别人瞧不上瞧不起。
可细想想,真比的是什么?
是车、是房、是那点所谓的“社会地位”吗?
邬思道给了一面镜子:人这辈子,落魄富贵都是外包装。
切实到了彼此面对面的那个时刻,你可不可以在对方的眼眸之中,寻得当年那个致使你不敢产生“感觉难以企及”这一想法的影子呢?
哪怕断了腿,哪怕拄着拐,只要你心气没断,你就还是那个你。
这世上,能欺负得了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