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分鐘,人民大會堂裡沒有酒,但所有人都醉了。
燈光打在那些赤腳的姑娘身上,腳底板是黑的嗎?
排練磨的。
道具的曲塊換了三四批,泡沫踩得比紙還薄 。
每日平均十小时,只是为了那几下跺脚,这几下跺脚使得台下那些见过大世面的人,心里产生一阵颤动,颤动得让他们心里一顫。
谁把酒曲踩成了诗?
邛崃的酒廠我去過(資料上說的),空氣裡真的長滿黴灰和甜香。
踩曲屬於需用大力氣的活計,姑娘們的雙腳必須具備充足力量,踩到的節拍要保持穩定,恰似於大地之上進行釀酒之事項,如似是在酒麴之上施展繡花所作為。
編導把這搬上舞臺,不只是搬,是提煉。
将腰弯下,并非单纯的那种弯,而是把日子弯成一个疑问的符号,随后再使劲踩成一个感叹的符号。
什么叫“劳动的美”?
孫部長說了,那是勞動的美、生活的幸福 。
可我覺得,那更是四川話裡的那股“犟”勁。
卓文君那当垆卖酒时所展现出的倔强,历经了两千年的时光流转,附着在了这群姑娘的脚跟上。
那些并非是在专业演艺领域有所专长的她们,有的来自文化馆,有的身为学校的学生,有的是于我们身旁匆匆而过的平常路人。
群眾文艺,貴就貴在這個“群眾”。
泥土裡長出來的東西,比溫室裡的盆栽,紮根深多了。
道具磨損。
體力透支。
一個動作練到吐。
然後呢?
然後是2月14號,北京,人民大會堂。
距离观众不足十米的舞台,掌声仿若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来,将那些排练至深夜的眼泪,全都烫了出来。
張鑫瑤說這是肯定,也是激勵 。
要我看,這就是四川給全國的一封情書。
用腳寫的,用汗寫的,用五分鐘的踩踏節奏寫的。
群星獎拿了,歷史突破了,然後又站上了更大的台子 。
然而,最具動人之感的,仍是那一句台詞,即:「曲塊需踩得緊密扎實,如此這日子方可過得穩固踏實」。
多樸素。
樸素得像外婆釀的酒,一口下去,嗓子眼發燙,眼眶發酸。
你看,生活哪有那麼多宏大敘事。
不過是一群人不睡覺,把一件事磨到極致。
不過是赤腳踩在地上,卻踩出了星辰的回響。
掌聲會停,燈光會滅。
可是,那种源自土地生长出来的幸福谣,会于每一个听过的人心里,持续发酵。
像酒麴一樣。
把平淡的日子,釀出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