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眼泪那会儿,鼓点正好敲在心坎上。
杨鑫丽把狮头摔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的爷爷杨生宏,他到了60岁这个年纪,当时愣了一下,没有去进行哄的动作,仅仅只是蹲了下来,把狮头取起来,拍打了上面的土,之后又重新递了过去。
“好好耍,还没去年耍得好。”
围观的村民打圆场,孩子嘛。
但是呢,这位领取社火长达30年之久的老人呐,就在众人面前,硬是将孙女的马步给逐步掰正了,一下一次,一下又一次,如此不停地重复着。
后来她重新抓起狮头的时候,开元大道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没人注意到这孩子刚才哭过。
那些鼓点,砸在水泥地上,也砸在人心上
吴忠的社火,闹的是啥?
是杨鑫丽这个11岁的孩子全然不懂得啥叫“精气神”,是打腰鼓时马静怡头一回把虎口震得发麻所涌起的兴奋,是从12个乡镇赶来的那1500多张脸让太阳晒出的汗。
扁担沟镇的队伍里,马静怡打得格外起劲。
她说,以前是在电视上看别人打,而这回算是自己亲自上场了,寒假过得尤为有意思。
电视里的腰鼓,没有汗味儿。
老带新,父带子,爷爷带孙女
这话说着轻巧。
杨生宏教孙女的时候,是真正吼出来的。
“扎稳马步是必须的,狮头摆动要先从左边开始,而后转向右边!”他俯身去做示范动作,一个接着一个动作而来,此时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30年了。
他每天雷打不动拔筋、踢腿。
九节鞭打到脸上、身上,淤青没消过。
他上网搜“张飞骗马”的视频,学会了再教给队员。
这些,杨鑫丽不一定懂。
但她知道,爷爷递过来的狮头,得接住。
高闸镇马家湖村这支社火队,2001年才组起来。
当时鲁经岐、鲁文山看村里人农闲打牌,自掏腰包去兰州买道具。
那时候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队伍壮大到70多人,还拿了奖。
年轻人的社火,变了吗?
变了。
也没变。
11岁的“小狮子”摇头晃脑,步子还不太稳,但眼神亮得很。
在甘肃榆中那一带,有个8岁的赵子骏,他已然是个“老队员”了,他从担任鼓手一职,到成为吹号手那般,各种技能他样样都会。
他爸就是鼓手。
在门源县,有个泉沟台村,其中00后的杜欣德,已经是第三次去参加社火了,此次他所扮演的角色是“姑娘”,并且其举手投足间已然是有了那种韵味。
在青海湟中,有个叫张磊的,他去年十五岁,没被高跷队接纳,于是乎,他自己在家悄悄地练习,而到了今年,他终究成功地站进了高跷队里。
有人问:现在的娃还愿意学这个?
废话。
不愿意的话,杨鑫丽不会哭完了又抓起狮头。
年味儿是啥?
是开元大道、迎宾大街沿线的人潮。
是旱船跑驴引得老少开怀大笑乐得发笑,是大头娃娃模样憨态可掬甚是可爱,是那只“小狮子”把狮头摘下之际,展现出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
还是杨生宏那些没被记者记录下来的时日,在腊月期间,每日都开车带着孙女前往排练场地,一回回教导,一回回大声呼喊,嗓子都沙哑了,喝上一口凉水后又继续进行。
利通区文旅局那儿的人讲得挺不错,社火在新春时节闹腾,闹腾的正是那人气,还有年味儿以及那种精气神。
人气是挤出来的。
年味儿是吼出来的。
精气神,是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再爬,磨出来的。
从“活起来”到“火起来”
这话也是他们说的。
但我琢磨着,社火从来就没死过。
它只是在等——等那个11岁的小女孩,愿意为一只狮头流眼泪。
等马静怡们从电视前站到队伍里。
等那些年轻的面孔,把古老的动作,做出新的样子。
2月20号开始,利通区还有社火大赛,每天4支队伍轮番登场。
到时候杨鑫丽还会上场吗?
应该会吧。
爷爷说“明年还要来”的时候,她点了头。
远处,黄河冰面正裂开细缝。
不是春天来了。
是踩高跷的人,把春天踩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