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事你大概难以置信,直至如今我依旧能够闻到,腊月之时那口大铁锅蒸馒头散发出来的气味。
不是香,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住日子的粮食味儿。
那时候没人讲“仪式感”这个词。
但整个腊月,好像都在为那几天忙活。

蒸馍花,蒸出个小兔子的欢喜
在豫东的我们老家,当进入腊月二十三后,灶王爷已然上了天,紧接着人便开始下地忙碌起来了。
我妈和我奶,围着灶台转,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用老面引子发出来的面,碱得兑得恰如其分毫厘不差,最怕这句“今儿这馍馍蒸出来酸啦”。
可我哪管这些。
我眼里只有我爸手里的面团。

他手粗,但巧。
揉一揉,再揪下那么一小块,三番两次动作之后,一只小兔子就趴在案板上了,把红豆按上去当作眼睛。
还有小燕子,小鲤鱼。
我舍不得吃,放在枕头边上看,看到最后干裂了,又后悔。
赶集去,那辆“突突突”的宝贝
得承认,那时候的快乐,挺“势利眼”的。
谁家有辆机动三轮,腊月里就是全村的王。
那个“突突突”响着的柴油散发出的味道,呛得人直想流眼泪,然而车斗里头被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车帮上面趴着些半大小子,却没有任何人嫌弃脏也没有任何人嫌弃挤。
我父亲牵拉着驾车子,我于后面推行,瞅见那冒着烟的“铁牛”超越过去,内心泛起痒痒之感,然而亦明白,能够置身自家板车上,悠悠荡荡的,亦是颇为不错的。

集上啥都有。
红对联还带着墨香,鞭炮摊子前人挤人,捂着耳朵往前凑。
我妈买几朵头花,顺手递给邻家大婶一朵。
我爸买挂鞭,拆开了,给我兜里塞几根散的。
在回家的途中,车子被塞满得满满当当,我趴在那些置办的年货之上,风刮得脸生疼,然而却感觉日子有着向前的盼头。
三十儿的浆糊,粘住了多少人情
大年三十早起,我爸搬梯子,我端浆糊碗。

那浆糊,乃是自己亲手制作的,选取白面然后兑入清水,接着放置于火上不停搅拌直至熟透,它具备着极大的粘性,并且还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我爸刷子往门框上一刷,我赶紧把春联递上去。
“高点,再高点,歪了!”其实年年都贴不正,但谁也不恼。

贴完自家的,还得端着碗去帮邻居老爷爷贴。
耳朵背的他,老是大声地问说:“吃了没?”,而我们也同样大声吼着回应:“贴对子!”,他,听不太清楚,不过,却是满脸笑呵呵的样子,然后从兜里掏摸出几块糖,硬是往我们手里塞。
春晚,那台漏了音的收音机
说是在看春晚,实际上家里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当信号欠佳时,屏幕布满雪花,得有个人去扶持天线。
赵本山出来的时候,屋里就安静了。

我爸笑得前仰后合,我妈手里的饺子皮擀得慢了。
在我的记忆当中,存在着某一年,当时上演了《打工奇遇》,赵丽蓉老师书写那“货真价实”四个汉字,我父亲讲道:“这位老妇人,具备着骨气。”。
广告时间,也不换台。
就那么盯着,等。
那时候的耐心,比现在多。
压岁钱,揣在兜里捂出汗

五块钱。
对,就是五块钱。
红纸包着,也可能就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直接塞口袋里。
但那钱是热的,带着大人的手温。
我前往小卖部去购买擦炮,去买那种售价为一毛钱一块的糖,兜里发出叮当的响声,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富翁。
当下给小孩塞进去五百,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在说“谢谢”之际,眼睛瞅着平板。
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就是觉得,少了点啥。
旧年味,其实是个借口

你看,我写了这么多。
写蒸馍,写赶集,写贴春联,写春晚。
好像我多怀念那些吃食,多怀念那些玩意儿。
但仔细想想,我怀念的,大概是那时候的自己。
那个小孩,为了一个兔子馒头,能高兴一整天,那个小孩,挤在三轮车上,闻着柴油味,也不觉得厌烦,那个小孩,攥着五块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还有那时候的爸妈。
并未有着那般多的白发,他们,嗓门是大的,力气也是足的,能够将一盆面揉得光光溜溜滑滑的。
你小时候,挤过那种三轮车吗?
我不是真问你。
我就是想,可能你也挤过。
可能你也有一张类似的照片,藏在老家哪个相册里。

照片泛黄了,但里面的笑脸,还跟新的一样。
所以,年味淡了吗?
也不是。
是我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