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那场恩科,他41岁了。
沿着长安街前行,春雨将袍角浸湿,已然过去二十六年,自年方十六岁考取秀才直至如今,他好似一只持续扑火的飞蛾。
那日,他于日记之中写道,“栖门海鸟,本无钟鼓之心。”,听闻起来颇显矫情,然而那却是真切的疲惫。

没人想到他会这样。
翁同龢将卷子径直递到其手上,“字亦雅,非常手也”,此状元差不多是老师强行塞予他的。
只可惜甲午的炮声一旦响起,瞅见慈禧冒雨返宫,百官皆跪在泥水中,他陡然间感觉这般官当得没了趣味——“这样的官,难道是有志向有骨气的人所应当去做的吗?”。
他其实很会写文章
早年之时,于吴长庆所设幕府当中,有《壬午事略》《善后六策》这般的政论,潘祖荫见之,不禁拍案,李鸿章、张之洞皆心生想法,欲将其挖至自己身边。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年轻人,笔下有锋芒。
但他说"南不拜张北不投李",回乡读书去了 。
这脾气,拧巴。
后来他师事翁同龢,却又跟张之洞走得近。
翁同龢与李鸿章于朝堂之上激烈争吵致使脸红脖子粗,翁同龢又同张之洞在南京商议开办工厂。
在京城,老师们展开斗法,而他呢,于南通思索着怎样凭借官机入股,又怎样躲开官股所带来的坑。
他不是墙头草,他只是觉得,救国这件事,比站队重要。
那年在南京
张之洞请他代拟《条陈立国自强疏》 。
他撰写了八千多字,内容里的“广开学堂”“速讲商务”“讲求工政”这几条,之后差不多成了他后半生的命。
他写下,“中国上下之势太隔” ,士大夫对商务一窍不通,只会施行抽税之举,却不晓得给予保护。
写"西洋入华之货",机器做的,比原料贵三四倍。
他那时候就想明白了:光在朝堂上吵没用,得做事。
翁同龢着急了,于是写信去劝他回来,说道:“经商办厂在西洋是行得通的,在大清却是行不通的!” 然而,他并没有回复。
他哥哥也劝,亲戚也劝,都说他昏了头。
状元去办厂,那不成市侩了吗?
他说:"捐弃所恃,舍身喂虎。"
他跟康有为不对付
不是私人恩怨。
1898年回京销假,康梁正红得发紫。
他在京听说他们要"全变",跑去劝,别太急,别太猛。
康有为不听 。
后来,他跟别人讲,自己声称“与康、梁是群非党”,还表示他们的那些举动,跟他“无一毫相干者”。
其实他是怕,怕那种激进的变法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见过太多热血上头然后掉脑袋的事了。
翁同龢讲康有为是“野狐”,他并非那般尖酸刻薄,然而他心里明白,治理国家可不是创作诗歌。
他替张之洞写的那些东西
1901年《变法平议》,还是在六部框架里做文章。
有人觉得他保守,可他想的不是怎么推翻,是怎么让它转起来。
说要在各省设商务局,"专取便商利民之举" 。
说设议院可以,但别"复蹈操切之辙" 。
这些话,后来都进了"江楚会奏三折",成了清末新政的底子 。
他没署名,但那些字,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其实他最想的
还是那个"村落主义"。
在南通办纱厂、办师范、办博物苑、办盲哑学校 。
胡适讲,他历经三十年充当那引领前行道路的先锋,最终成为了那种有着极其宏大的规模却遭遇失意的被视作英雄之人。
他听了大概会笑。
1922年大生陷入困境,他已经七十岁了。
还在登报卖字,对联、条幅、扇面,明码标价 。
存在人向他询问为何要这样做,他讲道:“人仅仅只是寻觅钱财并聚集财富不能算得上是有本领,必须要懂得如何去使用钱财并将其散开。”。
那天在汉口江边
1911年10月10日晚上,他的船刚离开武昌。
回头看见城里火光冲天,"横亘数十丈不已" 。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火,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他小心经营的那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革命来了,比他的"平议"快得多。

可他还是没停下。
回南通,继续办他的厂,办他的学校。
一直到死。
张謇此人,一生之中,从未于恰当之时行恰当之事哎——于担任幕僚之际,众人皆赏识他,然而他却并未前往;在中得状元理应为官之时,他却跑去兴办工厂;当众人纷纷投身革命之际,他仍旧在谈论立宪之事呐。
他好像永远慢半拍,又好像永远在赶自己的节奏。
翁同龢对他并不理解,康有为对他颇为轻视,革命党认为他性情软弱,守旧派觉得他过于新潮。
可他就在南通那块地上,一锹一锹地挖,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盖。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讲,“那些没有饭吃的人,要让其有饭可吃。处于生活困苦状况的,使其能够逐步得以提高。” 这番话语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是状元所讲的。
但这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