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由平阳侯府车帘后走出，想来大约未曾料到，有些门，一旦迈入，便再也无法出来了。
未曾想过，那座茂陵，日后是要堆土成山的，会存在一个她永远根本挤不进去的位置。
卫子夫的入宫，从来就不是什么一见倾心的罗曼史。
被平阳公主精心打扮得颇具姿容的那些良家子，被献了上去，然而武帝却连其中任何一个都未曾看上。
偏偏就在更衣的间隙之时，处于那个临时起意的空间里，此空间甚至连称得上私密这点都够不上，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达成了从“讴者”到“上人”的转变。
这听起来像是恩宠，其实不过是帝王一次随手的消费。
她最初被瞧见，并非缘由于她身为卫子夫，而是因她恰巧身处那处，恰巧能够被利用。
她的干净，恰恰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她生了儿子，当了皇后，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成了大汉的刀锋。
可仔细想想，武帝为什么选她？
真的只是因为她好看吗？
那时候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
武帝要把原有的外戚形式予以打破，要有一个干净得几乎就跟透明一样的人，去装他那全新的权力秩序。
卫子夫所具有的那种“微贱”特质，于当下那一刻摇身一变成为了最为突出的优点，她并不具备庞大的家族势力可供其依靠，她全部的一切均是由皇帝赐予的，因此她必定只能是“自己人”。
卫青的崛起最能说明问题。
世俗众人老是讲“外戚干政”，然而卫青所拥有的权力并非是靠着姐姐的裙带关系而滋生出来的，那是经由龙城、历经漠北的死人堆方才爬出来的呀。
武帝太精明了，他需要一把刀，而卫家恰好是铸刀最好的材料。
裂痕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是巫蛊之祸那年，甚至不是卫青霍去病死的那年。
是从太子刘据长大那天就开始了。
多讽刺啊。
在那时候，她生下刘据，这一行为起到了巩固皇后位置的作用，然而，当刘据成长为成年太子，并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以及一定的声望之后，卫子夫身为“太子生母”这样的身份，便逐渐开始变得充满危险了。
她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她变成了另一个权力轴心的起点。
对武帝来讲，能够容忍外戚掌控兵权，这是由于那是他所放出的鹰犬，然而，他却没办法容忍一个具备完整性的、能够随时进行接班功能的“太子体系”在其眼皮子底下自然而然地进行生长的情况。
卫青活着的时候，还能在这个体系与皇权之间当个缓冲。
卫青一死，卫子夫和刘据就像突然暴露在暴风雨中的孤岛。
卫子夫为什么要“造反”？
很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
一个身为皇后长达38年、凭借“恭谨谦和”闻名在外的女子，为何到了最终时刻，敢于将皇后的玺绶递给儿子，使其去调动兵力呢？
因为她在那一刻一定想明白了：自己早就不是什么“皇后”了。
先是江充把东宫折腾得连一张床放置的空间都寻觅不到，再是武帝于甘泉宫对这边的情况全然不闻不问，接着那些号称的“巫蛊”证据一桩桩被“发觉”——此时她理应清楚，此次清算的并非太子，而是她身为“权力支点”的整个自身存在。
她用玺绶，不是因为贪恋权位，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进行调兵这一行为，并非是要图谋反叛，而是由于她大约猜到了，即便是什么事情都不去做，最终的结果也并不会变得更加有利 ，是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茂陵里没有她？
巫蛊之祸后，卫子夫被装进小棺材，草草埋在长安城南的桐柏亭。
随后冤案被平反了，汉武帝修建了思子宫，将江充全家诛杀了，然而针对卫子夫又是怎样的呢？
什么都没做。
许多年之后，她嫡血亲孙汉宣帝登上皇位，方才为她追加封为“思后”这般谥号，又将她再次安葬于茂陵邻近之处。
但还是“附近”。
她始终没有真正进入那座陵墓。
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被从皇后的身份里“剥离”出去了。
不是情感上的抛弃，是制度性的剔除。
在巫蛊之祸发生之前，在她把玺绶交付给刘据之前，在卫青离世之后，那段漫长的岁月当中，她实际上已然并非确切是真正符合意义的皇后。
她只是空挂着那个名号，等着有一天，被正式清场。
武帝身后那座茂陵，象征着大汉最辉煌的盛世秩序。
能够进入的那些人，皆是处在这个秩序当中站对了相应位置，并且直到死去都始终保持“正确”的人员。
像卫青这般例子，像霍去病这样情形，像那个离世时机巧妙、始终保持年轻模样的李夫人那样情况。
卫子夫呢？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亲眼看着，自己从一个被需要的“支点”，转变为，必须被拆除的“障碍”。
久到从一个“自己人”，变成了“那一头的人”。
所以茂陵没有她的位置。
不是忘掉了，是特意地、冷静异常地、毫无踪迹可寻地，将她从权力的拼图当中摘除掉了。
并非仅仅一座陵墓她缺席了，而是一个曾使用过她、之后又必定要将她抹去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