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十九岁，第一次上战场。
不是去镀金的，是真砍人。
在池州城下，有个名为保儿的年轻人带着亲军持续往里冲，至于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中箭并不清楚，然而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过。
什么是真正的“嫡系”？
有不少人弄岔了，觉得李文忠得以崭露头角，是由于他身为朱元璋的外甥，还是朱元璋的养子，并且还曾姓过朱。
扯淡。
外甥多了，朱元璋自己儿子都一大堆，缺他一个吃饭的？
真正让朱元璋拿他当人用的，是另一回事——
至正十八年，李文忠守严州。
属于张士诚的那些人拥来了，予以击退；时隔一个月之后再度前来，再次击退；变换了一个方向而后又驶来，仍旧被击退了。
这不是什么名将谋略，这就是韧性。
一种被反复捶打、怎么都打不散的韧。
后来杭州城破，真正的考验才来。
李文忠进杭州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抢东西，是杀人——杀自己人。
立斩擅入民居的士兵，借百姓一口锅都要重罚。
三万守军、二十万石粮食，就这么完整地交到朱元璋手上。
这不是仁，这是控制力。
朱元璋不傻。
打完杭州，他说，你改回李姓吧。
意思是：你不是我儿子了，你是李文忠。
野狐岭外的直觉
洪武三年，徐达西进，李文忠往北。
出野狐岭，降兴和，一路抓人，一路杀。
但，真正致使他疯狂起来的，乃是，所抓住的那个元兵，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元顺帝死了。
死了？
李文忠那一刻的念头，史书没写。
但你仔细想想看——那可是历经数年追逐都未能成功追上的元顺帝，才刚刚离世，新的君主才刚刚即位，应昌城里便混乱得如同搅成一团的粥一般，乱成了一锅粥。
他马上下达了一项决定，所有的人，把辎重丢弃掉，把补给丢弃掉，每个人携带二十天的干粮，朝着我这边开始奔跑起来。
几百里奔袭。
五月的草原，风沙割脸。
马跑到口吐白沫，人跑到眼前发黑。
但没人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慢一步，那个政权就喘过气来了。
应昌城的早上
五月十五，明军出现在应昌城外。
北元的人还在办丧事。
刚继皇位的新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即位尚不足一月，压根儿未曾料到明军竟仿若鬼魅般突兀现身。
随后所发生之事，可以查阅的史料里边仅有着几句异常平淡毫无温度的话语，那便是成功俘获了元室在位正妻所生的年龄最大的儿子买的里八剌，以及众多的后妃，还有数量众多的诸王，更是有着将相官属数百人之多。
缴获宋元玉玺金宝十五件。
几百人。
不是一个武将，不是一个士兵，是一个完整的朝廷编制。
受封皇后之人，被立为太子之人，担任宰相之职者，身为将军之人，负责管理玉玺之人，掌管文书事务之人，司职管理礼仪之人等等，全部都被一网打尽。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等同于，你在一夜之间，将别人的家谱给拎走了，把别人的房产证给拎走了，把别人的祖传戒指给拎走了，还把别人的全家老小给拎走了。
军队要是没了，那是可以再次去招募的，城池要是丢了，那是能够再次去抢夺的，然而名分一旦丢了，那可就真的是彻底没了。
新皇帝只带着几十个骑兵往北跑，一直跑到和林，才喘上这口气。
封曹国公那天
回师献捷，朱元璋高兴疯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高兴。
北伐打了好几年，这是第一次把元朝的“合法性”连根拔起。
李文忠被封曹国公，大都督府左都督，食禄三千石，赐世袭凭证。
在功臣庙里，他排在徐达、常遇春后面，第三位。
但你知道吗，李文忠这辈子，只活了四十六岁。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死的？
史书说病逝。
不过也有声称的人士表示，他于死去之前做过一桩事情，那便是呈递文书劝告朱元璋削减功臣的杀戮数量。
朱元璋什么反应？
史书记载，朱元璋把给李文忠看病的太医全杀了。
呵。
岐阳王世家
很多年后，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打开南京金川门，迎接朱棣进城。
曹国公的爵位没了，岐阳王的牌位还在。
再后来，李家的人又被想起，又被封爵，又沉寂。
如同功臣家族那般，一代一代地，起起落落着，遭政治之风来回吹拂。
但洪武三年那个五月，应昌城外的风，还是不一样。
那是一个人带着一群人，用二十天干粮，跑出来的王朝底气。
有时候呀，我老是在那儿琢磨——李文忠在那天清晨时节，伫立在应昌城外，目光注视着俘虏从城里迈步走出来，此时他会不会突然间回忆起十九岁那次，于池州城下，头一回拔出刀的那个自己呢？
大概不会。
那种人，不看后面，只看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