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点想骂人。
2025年12月5日,高铁终于驶进龙州。
站台上有人哭了,说这是“百年梦圆”。
可我心里堵得慌。
那个梦,是1896年就做下的呀。
那时候,法国工程师都来了,火车站都建了,铁轨呢?
铁轨在哪?
一百二十九年。
龙州就如此那般地等着,等着法国领事馆从火车站的模样变成了旧址的状态,等着那些善于谋划指挥的人,等着那些在边关抛洒热血的人,他们全都化作了历史书里模糊不清的墨迹。
那一年,龙州是整个帝国的呼吸机
在光绪九年的时候,张树声急忙上奏,表达的意思是,广州那儿到龙州的电线一定要拉通,要不然呢,就会出现“不足以顺遂前方战事的时机”这种状况。
你听听,这话里的焦灼。
那时候,桂林太远了。
徐延旭、潘鼎新、李秉衡,三任巡抚全都窝在龙州这个小地方。
这并非是什么荣耀,而是边境的战火已然烧至眉毛处,帝国的中枢神经,迫不得已延伸到这片有着瘴疠之气的地方。
1885年2月,最黑的时候。
法军破了镇南关,潘鼎新跑了。
整个龙州大本营人心惶惶,饷银断了,溃兵满街跑。
站出来的两个人
李秉衡。
这个名字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他那时候只是个按察使,刚来龙州五天。
巡抚跑了,他没跑。
他稳住龙州根本,收拢溃勇,保证军需。
用现在的话说,他守住了大后方。
另一个是冯子材。
七十岁了。
带着萃军十八营,从钦州一路走过来。
他没走水路,硬是从上思、宁明那片山里穿过来。
点验完了,直接就往前线开。
关前隘那一仗,冯子材让人记得的是他“跃出长墙”的勇。
然而我却认为,更为厉害的乃是他那股“刁”样儿——夜里袭击文渊,属于诱使敌人;坚守长墙,是在进行埋伏。
他不是莽夫,是老狐狸。
他们都死在路上
陈嘉。
这个名字可能更陌生。
苏元春手下的分统,打仗不要命。
谷松一战,身中四伤,裹着伤口接着打。
谅山克复,有他一份。
打完仗没多久,旧伤复发,死了。
三十九岁。
朝廷给他修了祠,就在龙州南街。
我去看过照片,飞檐盘龙,挺气派的。
可那地方现在“略显落寞”。
旁边就是新昭忠祠,再旁边是苏元春修的揽秀园。
三座建筑挤在一起,像三个沉默的老兵,守着一条没什么人的街。
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
冯子材第一次出关追剿吴亚终,死了多少人?
第二次追黄崇英呢?
第三次追李扬才呢?
他在龙州驮苗街修了旧昭忠祠,专门祭他们。
后来张之洞说,中法战争阵亡的也得附祀进去,那就添牌位吧。
牌位不断增添增多,祠堂依旧是那座祠堂,然而如今,或许就连其遗址都寻觅不到了。
苏元春,怎么说这个人呢
有功有过。
这话最稳妥,也最没劲。
他将龙州当作如同自家后院那般去经营,修筑起炮台,着手开通铁路(尽管最终未能开通成功),还进行移民以充实边疆。
可最后落得个遣戍新疆的下场。
有人说他冤,有人说他不冤。
郑孝胥来龙州当边防督办,就是因为苏元春出事了。
郑诗人在这儿待了两年,办将弁学堂,修“武建军资念塔”。
那塔现在还在利民街,杂草丛生,没什么人管。
蔡锷也来过,在讲武堂教书。
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谁知道后来护国战争的事儿呢?
这些人的命运,跟龙州搅在一起,又一个个飘散。
通商、勘界、那些搞错的事儿
中法条约里那句“谅山以北”,张之洞他们硬是理解成越南境内。
你说荒唐不荒唐?
一帮朝廷大员,在地图上把自己家的口岸给让出去了。
后续,是英国的那个名叫赫政的翻译,翻找出了一张法文所作的地图,而后,才发觉白龙尾、江坪那些所处位置的地方,是归属中国所有的。
龙州开埠,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
设有太平思顺道台衙门的龙州营街,之后变为警察厅所在地,而再往后又成了公安局所在之处。
蔡希邠是第一任道台,这人后来支持康有为,挺有意思。
火车来了,人没了
2025年12月5日。
D9668次。
龙州站。
当在那站台上展现欢呼之态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皆是那些名字,有冯子材,有李秉衡,有陈嘉,有苏元春,有郑孝胥,有庄蕴宽,有蔡锷……
他们要是能看见,会说什么?
冯子材大概会摸着铁轨,想起他当年从钦州走到龙州的那条山路。
李秉衡可能会念叨一句“龙州根本”,然后点点头。
陈嘉?
他就三十九岁,应该会想上去坐一坐吧。
一百二十九年。
经过从1896年那个空荡荡的火车站,再到2025年这条真真切切的高铁。
从靠马帮、靠船运、靠两条腿,到时速250公里。
龙州终于等到了。
可等到的这些人,是不是来得太晚?
碑还在,字模糊了。
祠还在,香火断了。
人还在,只是都换了。
苏元春想把龙州跟自己绑在一起,可历史不答应。
冯子材不想绑,可他的名字,到底跟镇南关焊死了。
利民街上那资念塔,长满了草。
驮苗街的老祠堂,听说早就没了。
南街301号,陈勇烈祠还在,偶尔有人去看看。
2025年12月5日。
火车来了。
那些筑长墙的人、守粮台的人、钻老林的人、死在半道上的人……
你们听见了吗?
龙州,终于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