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开红纸之际,我猛地忆起小时候奶奶讲的话语,那便是,剪刀之下存在着神灵,剪取何种事物,来年便会出现何种事物。
孩子们不信这个。
他们只信手里的咔嚓声。
为啥现在的年味,非得靠剪一刀才能找回来?
不清楚是从啥时候起始,年的味道演变成了手机之中那红包倒计时的样子,成了群发的复制再粘贴的祝福。
咱们这一代人呀,一方面口口声声说着过年没什么意思,另一方面却又竭尽全力地把自家孩子往这类活动当中送去。
说到底,是怕他们忘了。
忘了红纸的味道,忘了剪刀划过纸张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延吉南阳社区那个下午,暖气得开得足足的。
孩子们挤在长桌前,头发丝儿都被日光灯照得毛茸茸的。
有个小男孩,剪坏了三张纸,第四张,剪出一匹外观歪歪扭扭的马,他举起来拿给妈妈看,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他妈说,你看你剪的什么玩意儿。

但她的手,一直搭在孩子后背上。
马年剪马,龙马精神这词儿到底啥意思?
志愿者老师在前面讲“马到成功”,讲“龙马精神”。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
其实我也不太懂。
但我知道,老祖宗定下这些词儿,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信的。
你信了,这一年就有奔头。
你剪下一匹马,你就觉得这一年真的能跑起来。
有个小姑娘剪完马,悄悄在马的鬃毛上多剪了几刀,说这是风。
马在跑的时候,风就是这样的。
你看,孩子比我们懂。
他们懂的不是词,是风。
剪纸这事儿,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坐得住
志愿者俯下身,手把手教。
对折,再对折,画线,下剪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有个小孩剪到一半,剪刀卡住了,急得快哭了。
志愿者没帮他剪,就握着他的手,慢慢往前推。
一刀,一刀,纸屑落下来,像红色的雪。
其实现在的孩子缺的就是这个。
缺的不是剪纸这个技能,是那种“慢慢来”的耐心。
我们大人也是。

我们急着发朋友圈,急着攒九宫格,急着证明自己过得挺好。
但剪纸这事儿,急不得。
你急了,纸就破了。
家长们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有个爸爸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收起来。
就那么站着,看他女儿一点一点剪。
咔嚓。
咔嚓。
这声音比什么鞭炮都响。
剪完的马,真的能跑吗?
一个多小时吧,桌上堆满了马。
有胖的,有瘦的,有四条腿一般长的,有尾巴比身子还大的。
孩子们举着各自的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说要让它们赛跑。
志愿者老师站在旁边笑。
她说她教了二十年剪纸,最怕的就是孩子们剪完就不剪了。
回家往墙上一贴,这事儿就算完了。
但剪纸不是贴的,是活的。
你要记住那般感受,手指捏着纸张,剪刀挨着线,呼吸都得放轻些。
有个孩子,要是记住了这般感觉,往后不论去到何处,在过年之际,或许都会想着去剪些什么。
哪怕是随便剪两刀。
非遗这事儿,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接着剪
很多人问,非遗传承靠什么?
靠钱?
靠政策?

靠上电视?
都不是。
给了个答案的是像南阳社区这样的地方,答案是靠有愿意坐下来的人,陪孩子剪一下午纸。
靠一个志愿者蹲在那儿,握着孩子的手说,别急,慢慢来。
“吉康之家”这个名字起得好。
安康的康,也是康复的康。
我们这代人,对传统的感觉确实病了。
总觉得那是老东西,是博物馆里的,是旅游景点的。
但其实传统就在剪子上,在纸上,在孩子的笑声里。
有个小孩走的时候,把他剪的那匹马塞给志愿者。
他说,送你。
志愿者说,为什么送我?
他说,因为你教我让马跑起来了。
我不知道那匹马会不会跑。
可是我明白,至少对这个小孩来讲,剪纸不见得只有一张纸,应该是一匹具备奔跑能力的马。
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路边有卖春联的摊子,红通通一片。
我突然想,今年过年,也剪点什么吧。
哪怕剪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