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的味道。
油彩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发霉的、旧报纸的味道。
玉林这间工作室，挤得满满当当。
快过年了，订单堆到门口。
唐楚凡，具有二十六岁之年岁，其声音存有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哑，对我讲述，在临近年关之际去往新加坡、美国以及苏里南，发送了八百个狮头。
八百个。
手工的。
苏里南在哪，我一时想不起来。
但肯定很远。
醒狮，不就是那个“年味”吗
小时候，谁没躲过舞狮的锣鼓？
太吵了。
捂着耳朵从狮子屁股后面跑过去，又忍不住回头。
看它眨眼睛，扑闪着长睫毛，一口吃掉挂在竹竿上的生菜。
那时候觉得，是怪兽。
现在觉得，是乡愁。
特别是针对玉林人而言，玉林乃是广西最大侨乡，要是家里没有一个在海外的亲戚，那么你在过年的时候都会觉得难为情。
我爸讲，在太公那个辈分的时候，那些前往南洋的人，其包袱当中，除去了几件衣物之外，剩下的便是仅仅一小截用于舞狮的红绸了。
醒狮一响，就想家了。
所以这八百个狮头，不是货物。
有一封封，是用竹篾所写就的信，这些信被寄给那些身处菲律宾的玉林人，寄给那些身处泰国的玉林人，寄给那些身处马来西亚的玉林人，寄给那些身处美国的玉林人……。
告诉他们，过年了。
“00后”的手，能有多稳
唐楚凡10岁开始舞狮。
16年。
比我现在写字的年纪还长。
团队15个人，全是00后。
染头发、穿潮牌、手机壳上挂着醒狮钥匙扣。
但他们做狮头的时候，手是静的。
扎骨架。
选竹篾，要韧性最好的。
一刀一刀削，弯成狮子的额头、眉骨、下颌。
一千多个接点，不用一颗钉子。
全靠手劲和耐心。
扑纸。
纱纸要糊八层？
还是六层？
他们说慢了，慢工出细活，一个狮头四到七个人做，七天。
我摸了摸那只半成品。
竹篾硌手，还没点睛。
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荧光颜料和多巴胺，老祖宗没意见吗
这届年轻人，胆子大。
以前狮头，红是红，黄是黄，黑是黑。
刘备的白、关羽的红、张飞的黑，规矩不能乱。
他们倒好，搞出什么“多巴胺配色”。
粉的、荧光绿的、渐变蓝的。
“阿玉”这个IP，其灵感源自玉林十字街，它实属是极具纯真可爱情致的地区特色灵动形象。
还自己研发荧光颜料。
晚上演出，灯一暗，狮头自己会发光。
老祖宗的棺材板，怕是压不住了？
然而我觉得，倘若老祖宗瞧见舞狮，从村子里头的晒谷场，跃至夜店的舞台，又来到商场的中庭，再到国外的唐人街，想必会露出笑容吧。
醒狮醒狮，醒的从来不是狮子，是人。
轻量化狮头，给2岁的小朋友
唐楚凡说，他们还做了塑料的。
轻量化狮头，给2岁到10岁的小孩。
便宜。
摔不坏。
戴着去幼儿园，老师都得拍视频。
我想起我儿子。
他第一次看见舞狮，躲在我腿后面，偷偷看。
后来买了巴掌大的小狮头，睡觉都抱着。
等他长大了，还会记得吗？
也许会。
就像唐楚凡记得他4岁在外婆家，第一次看见狮子眨眼睛。
文化的根，就这么扎下去的。
不是靠说教，是靠这些毛茸茸、亮闪闪、会眨眼睛的东西。
阿猫阿狗都能做文创？
他们还做帽子、衣服、包包、钥匙扣。
甚至把迷你醒狮，插在开业花篮上、贴在婚庆喜糖上。
我拿起一个手机壳。
醒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背后写着“唔使惊”。
粤语，不用怕。
好像它真的在跟你说：唔使惊，我在。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醒狮。
有醒狮的地方，就有人告诉你，唔使惊。
那个断层的年代
文化馆的梁丹说，以前玉林手工狮头，盛极一时。
后来断层了。
断层。
这个词用得真好。
像山体滑坡，路突然断了。
那边是祖辈，这边是我们。
中间是悬崖。
但现在，这群年轻人，在悬崖上搭桥。
用竹篾搭。
一根一根，扎扎实实。
唐楚凡说，想建一个醒狮展馆。
想创立自己的品牌。
想让玉林狮头飞得更远。
远到哪里？
远到苏里南吧。
那个我想不起来在哪里的国家。
那里的华人，今年过年，会收到一个从广西玉林寄去的狮头。
竹篾扎的，手绘的，会眨眼睛的。
他们会挂在家门口吗？
还是让孩子戴着玩？
不知道。
但锣鼓响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想起什么。
可能是小时候爷爷的手。
可能是老家祠堂的青石板。
可能是一碗扣肉，一挂鞭炮，一个被舞狮追着跑的年三十。
写到这里，字数差不多够了。
但故事没完。
竹篾还在削。
颜料还在调。
订单还在来。
这群00后，还在扎。
扎一个狮头，七天。
扎一个梦，要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这个春节，玉林的竹香，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