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里那两只鸭,扑腾得真凶啊。
羽毛乱飞,喙啄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那个身处贵州的男人,面带笑容地实施劝架行为,镜头呈现出极为厉害的抖动状态,整个屏幕之中,到处都是那种仿佛要满溢出来的年味模样。
网友说,这是在争谁是烤鸭、谁是卤鸭。
我也笑了。
然后笑容就卡在脸上。
起因是,脑海之中忽然间浮现出另外一幅情景画面,那是杭州,还有ICU,以及呼吸机发出的嘶嘶声响。
周大爷体温高达40℃,肺部于CT影像上呈现出一片白色,抗生素投入后仿若倒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洞。
医生反复问,最近碰过鸡鸭吗?
家属想了很久,哦,宰过,家里的。
家里的。
就是那种我们以为最安全、最土、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家里的”。
你啄我,我啄你,谁赢?
赢的上了年夜饭桌。
输的呢?
也许变成气溶胶,钻进某个人的肺泡 。
鹦鹉热。
多漂亮的名字。
像从南美雨林飞来的艳羽鸟,带着异域风情。
但是呢,它却偏偏隐匿在老家院子当中那一堆鸡鸭的羽毛里面,隐匿在刚刚进行宰杀的时候所扬起的那些细屑里面,隐匿在你根本看不见的、干燥的粪便粉末里面。
能活好几个月呢,医生说。
就在那些碎屑里,静静等着 。
谁家还没养过几只鸡呢?
我外婆家也有。
小时候回去,追着公鸡满院跑,灰尘扬起老高。
没人戴口罩。
那时候哪有什么口罩。
用手掏过窝里的热蛋,也帮大人按过扑腾的鸭。
完了在水缸里撩一捧水,冲冲了事。
现在想想,是运气好。
那个从贵州开回去的后备箱
多像一场盛大的迁徙。
车子尾号为888的里面塞着活羊,面包车以苏E开头,后座探出两个鹅头,皖A的越野车后备箱,鸡笼层叠得很高,鸭笼也层叠得很高。
一千多公里,从异乡到故乡。
我们都觉得,这才是过年,这才是根。
没人觉得那些羽毛和粪便,会带来什么。
直到周大爷体温计的水银柱死死钉在40℃下不来 。
养!了!二!十!几!只!鸡!鸭!之!后!湖!南!那!个!胡!爷!爷!突!然!倒!下!了!注!意!是!直!到!自!家!小!院!里!
直到江西那位老人,直接被送进了ICU 。
医生说,这叫“鹦鹉热衣原体肺炎”。
不是只有鹦鹉才有。
鸡,鸭,鸽子,你广场上喂的那些胖鸽子,都有 。
你分得清感冒和要命的肺炎吗?
分不清的。
一开始都差不多。
冷,抖,发烧,骨头缝里疼 。
你当感冒治,吃阿莫西林,吃头孢,熬姜汤。
可鹦鹉热它不吃这一套。
它是“非典型病原体”,常规抗生素对它就像挠痒痒 。
然后呢?
然后就是胸闷,喘不上气,血氧往下掉。
浙江那位周大爷,三天治疗没效果,肺里的病灶反而在扩大 。
永州有位张先生,宰杀完鸡鸭后,体温就飙升到了39.6℃,使用了强效药,体温却一点都没变化。
直到医生问出那句关键的话:最近,碰过禽类吗?
医生为什么反复追问?
因为你不说,他们真的想不到。
谁会把自己家养的鸡当成病原库呢?
竟有谁能够料想到,放置于后备箱里的那两只相互争斗的鸭,除去会带来欢声笑语之外,居然还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呼吸方面的衰竭状况呢?
所以医生现在学乖了。
对所有不明原因的发烧、治不好的肺炎,都要追问那一句 。
一种被称作tNGS检测的方式里,有着二代测序技术,它能从痰液之中、血液之中,将那个名为“鹦鹉热衣原体”的对象找出来。
揪出来了,就好办了。
换药,精准打击,体温就慢慢降了。
但这个过程,像走钢丝。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不过年了吧。
总不能不吃鸡鸭了吧。
总不能把后备箱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年货,都扔高速上吧。
疾控中心的人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可以听进去:
戴口罩。
没错,在对活禽予以处理之际,那个N95尽管会让人感觉有些憋闷,然而却能够挡住那些你无法看见的尘埃。
戴手套。
杀鸡宰鸭,别直接上手,破了皮的伤口是病原体的高速公路 。
洗手。
用肥皂,流水,冲久一点 。
还有,煮熟。
什么衣原体,100℃里都活不过几分钟 。
最后想说
后备箱里的鸭子还在互啄。
视频还在被疯转。
评论区还在“啤酒鸭大战盐水鸭”。
多好啊,这才是过年该有的热闹。
仅仅是期望呢,在所有人都处于欢笑状态之际,存在一个人,哪怕仅仅只有这么一个人也好呀,他能够忆起周大爷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接着当中,在开启后备箱之际,当那抱起那只不断扑腾着的鸭之时,动作要轻柔一些,距离要拉开一些。
回头找个口罩戴上。
切勿致使,这份历经迢迢千里所带回之年味,最终演变成,医院里那张呈现“白肺”状况的CT片子。
转发的人很多,真正在意的人呢?
我不确定。
但我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