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次下网,网破了,鱼没几条。
一冰柜,温度处于零下二十度,其中有条鱼孤零零地躺着,在其旁边的盒子里,还有另外一些相互冻在一起。
聂凌云说,我单独一只鱼冻着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在说一个走丢的人。
为什么要去捞这些深海里的鱼?
其实没人说得清那片漆黑里到底藏着什么。
1400米深,甚至更深。
那个深度,阳光早就死透了,压强能把钢铁拧成麻花。
可鱼活着,慢悠悠地活着。
据传闻称,有那么一种电灯鱼,其身形仅巴掌大小,然而却能够存活长达十好几年,它存活的年限比船上那些实习生前往南极地区的次数还要多。
有人问,捞这玩意儿干嘛?
南极中层鱼为什么很难捞?
因为它不想被你捞。
鱼探仪上那些蓝色的条纹,密密麻麻,看着像宝藏图。
可以把网放下去,拖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拖上来一看,发现网袋有几个破洞,而且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少许几只磷虾,可是连一条条鱼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呀。
聂凌云等人而立于甲板之上,风将脸庞吹拂得生疼,那般失落之感如同你等候了一日的快递,最终却被告知快件丢失了。
南极中层鱼真的很少吗?
不是少,是你够不着它。
它活在那片黑暗里,活在一千多米的深度。
在那个世界里,人下去的时候得穿上潜水服,还得带上氧气瓶,并且要冒着患上减压病的风险。
鱼不用,它天生就是那片黑暗的居民。
你拿个网去捞人家,人家凭什么乖乖就范?
最后一次,水深超过1400米,他们把网放到了1200米。
拖了一个多小时。
上来一看,二十多条。
有电灯鱼,有深水鲑。
个都不大,小的还没你巴掌长。
但聂凌云说,这些都是成年鱼。
活了十几年,就长这么大。
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慢慢悠悠地长,不急不躁地活。
然后有一天,一张网从天而降,把它捞了上去。
那光,是人造的灯,是它最终所看见的,而空气,是零下二十度的冷,是它最后呼吸的。
有时候想,这些鱼也挺冤的。
好好在家待着,突然就被抓了。
为什么费这么大劲非要抓到它们?
因为要吃吗?
不是。
这种鱼没什么肉,也不好吃。
科研人员关心的是,它吃了什么。
把鱼肚子剖开,里面可能有磷虾的残骸,可能有别的什么。
拿放大镜去看,能够看清南极磷虾的须子,能够看清端足类浮游动物的外壳。
环境变了,它吃的东西就变。
它吃的东西变了,它自己就变。
它变了,吃它的企鹅、海豹、鲸鱼也得变。
整个南极的食物链,就拴在这些巴掌大的小鱼身上。
科学家管这叫“承上启下”。
挺官方的词儿。
说白了就是,上面的大鱼吃它,下面的小虾被它吃。
没了它,上面的大鱼得饿着,下面的小虾得疯长。
整个系统就乱了。
阿蒙森海是南极变暖最快的地方。
冰化得快,水温升得快,那些鱼活不活得了,怎么活,都是问题。
聂凌云说,一共拖了九次。
网破了就补,补好了再放。
好在有大家一起帮忙。
最终的那番话语,着实令我心动不已,没有辜负此次针对南极展开的科学考察行动,能够将这一项成果携带回去。
成果。
就是那二十多条冻在冰柜里的鱼。
它们会被带回中国,被解剖,被研究,被写成论文。
某个学术数据库里会出现它们的名字,它们的胃含物会被制作成标本,它们的耳石会被切成薄片,数出那一圈一圈的年轮。
没人知道它们叫什么。
只晓得它们是何种类别,分别是电灯鱼,还有深水鲑,以及勃氏裸灯鱼,另外就是小齿圆罩鱼。
名字挺好听的。
想想看,那些鱼在被捕捞上来之际,是从深度达1200米的黑暗之处,猛地被拽进南半球处于夏季时的阳光下的。
虽然那个阳光也不怎么暖和,但至少是光。
它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光,也是最后一次。
值吗?
不知道。
但聂凌云说,如释重负,终于有所收获了。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