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那条语音，我在家族群听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听错了，第二遍心里咯噔一下，第三遍突然鼻子发酸。
六十多岁年纪的人，不具备会打字的能力，语音之中声音呈现出沙哑的状态，仅仅只有这样的一句话：“今年不用前来进行拜年了。”。
群里瞬间炸了。
二表姐发了一串问号，小姨直接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大家七嘴八舌，啥猜测都有。
直到舅舅出来说：“她年纪大了，三桌菜，真的做不动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初二。
舅舅家院子里停满电动车，屋里乌泱泱二十多口人。
舅妈从清晨五点起于厨房忙碌，炖了鸡，炸了鱼，蒸了扣肉，灶台跟前的背影未曾挺直过。
男人们围坐喝酒吹牛，声音越来越大。
从谁换了新车，到谁今年赚了多少。
孩子们满院子跑，鞭炮噼里啪啦。
开饭时三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舅妈最后上桌，端着碗扒拉两口菜，又起身去添汤。
吃完饭，男人们剔着牙移师客厅接着吹。
女人们嗑着瓜子聊八卦。
孩子们继续疯。
我回厨房拿东西，看见舅妈一个人在水池边。
水是刺骨的冰。
她弯着腰，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碗。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我说帮忙，她摆摆手：“你们玩，这点活算啥。”
她那会儿肯定在想，算啥呢？
算面子，算热闹，算一年就这一回。
但今年她算了另外一笔账，那三桌菜，需要提前三天去买菜，还得提前一天进行卤煮。
当天凌晨四点起来炖汤。
二十多个人吃完，她要收拾到下午三点。
然后腰疼得躺两天起不来。
长辈说不招待，多半是身体先投降 。
不是心冷了，是骨头缝里那股疼，年轻人不懂。
我爸昨天还说，你大姑今年也说不让去拜年了 。
七十岁的人，年前刚阳完，甲流拖了半个月。
她道，“路途迢迢就别过来了”，并非是内心不想相见，而是着实没足够精力去烹制那一桌菜肴了。
我翻了翻朋友圈。
有好多人都在说着类似的事情，今年呢，长辈主动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就是简化拜年的方式，仅仅打个视频电话就可以了。
有的人在评论区域进行责骂，声称当下的年轻人群体原本就不热衷去走访亲属，如此这般恰巧导致亲属关系的断绝，不是吗？
可我觉得不是。
别把“简化往来”等同于“断亲” 。
舅妈说的是“打个视频电话拜年就行”。
视频电话，还是想看看你的脸，听听你的声音。
亲情从来不是靠硬凑饭局维系的 。
当真正到了连饭都没办法做的时候，你却偏偏非要去到人家住址之处，让人家去操持筹备，那样的行为才叫做是全无眼力见。
想起邻居家做法挺好。
今年和亲戚商量好，大家轮流做东，但只做四菜一汤，简单家常。
规定不许玩手机，就专心聊天 。
热闹还在，只是不绑架那个最累的人了。
成年人的懂事，就是少让长辈弯腰。
我妈常说一句话：你们在外面混得好不好，回家看手就知道。
手不沾水的，回来就是客；愿意下厨的，才是回了家。
今年年夜饭是我做的。
打下手的是我爸，全程坐着嗑瓜子的是我妈，她时不时进来进行视察，结果被我轰了出去。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嘴上说“闲出病来”，屁股却没挪窝。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长辈要的哪是什么山珍海味。
你猜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那种情况，什么情况，就是你，最终达到了懂事的状态，并且，最终心甘情愿地把他们手中拿着的围裙解下来，然后系到自己的身上。
舅妈那条语音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往后，大表姐发送了一条讯息，乃是如此表述：“那么，咱们今年变更为视频拜年，然而礼物我必定要送到门口，就算不让进门，那礼物也得收下。”。
后面跟着一排大拇指。
舅妈再度发了一条语音，此次带有笑音，内容是：“行，仅仅呆站在门口瞧上一眼也是可以的。”。
我猛地记起小时候，每年初二前往舅舅家时，舅妈老是会在门口等候着，围裙上面还粘着面粉，手在围裙之上擦拭着，面带笑容呼喊着：“赶快进屋，外面寒冷！”。
那时她头发还是黑的。
今年初二，我们大概会在视频里见面。
她或许依旧会讲出那句话，只不过是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脸庞而言的，而背景呢，乃是她家那扇贴了二十多年春联的门。
长辈不是不爱热闹，是身体先投降 。
这届春节，轮到我们出力了。
少看手机，多干活 。
把那三桌菜，从他们肩上，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