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砂石路上颠,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从喀什出来五百多公里,翻两个达坂,终于到了。
风像刀子,贴着地皮卷过来,躲都没处躲。
这儿是叶城二牧场三连。
平均海拔三千米,高的地方四千八百五。
夜里零下三十度,春天七级大风。
数字本是冰冷的,然而当你伫立在风中时,你会发觉这些数字陡然间有了生气,它们钻进你骨头的缝隙之中。
八个人,一支队伍
2019年九月,女子民兵班成立。
八个人。
跟警务室的男人们一起,每周巡一次边。
古再丽努尔是连长,她说每次出门要备干粮、大衣、药箱。
车开到九公里处,剩下的路靠脚。
三四公里后才能到真正的巡边路。
海拔往上走,呼吸往下沉。
有个姑娘叫古再丽艾依迪尔,半路上高反了。
她后来跟我说,浑身冷,抖,手麻,头疼想吐。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笑着,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狼、冰河和那些说不出的事
巡边路三十七公里,要走两天。
含氧量不到平原六成。
记者走几步就头痛欲裂,而她们每周都走。
队长说,手脚冻伤结痂是常事。
还遇过野狼,饿急了那种,隔着几十米跟人对峙。
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就像它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那么看着。
这种时候不能跑。
跑了就输了。
夏天?
夏天也不消停。
上午出太阳,中午下雨,晚上飘雪。
河里的水是雪融的,踩进去——古再丽努尔用了三个字:凉刺骨。
不只是移动界碑
辖区有几个山口,通境外。
以前非法分子多,每周巡一次,是为了震慑。
但记者在三连蹲点那些天,发现她们做的远不止这些。
牧民散在大山里,四个居住点守着四个山口。
羊群转场,口蹄疫防治,哪个节点都少不了她们。
牧民努尔麦麦提家母羊接羔,跑来敲门。
古再丽努尔说,我们也学了些知识,羊拉肚子喂啥药。
说得轻描淡写。
于学习这般知识之际,并不清楚她们究竟是处于巡边归来的那夜幕笼罩之时,还是在踏上巡边行程之前的黎明破晓之际呢。
连心桥
有条河,叫乌鲁克吾斯塘河。
水凉。
每年六月牧民转场,得蹚水过河。
她们看在眼里,坐下来商量:修座桥吧。
说起来容易。
山路一边是陡坡碎石,一边是万丈深渊。
要把三根超长的木料运进去,在洪水高发期前把桥搭好。
刘前东身为连队支书,他讲那个车于路上行驶着,木头长度过长,其一端一旦碰到岩石便会反弹,如此这车子就有向坡底一侧翻倒之可能性。
命悬一线。
木头运进来了。
桥搭起来了。
牧民拍手称快。
一座木头桥,能让牧民少蹚一次冰河。
但架桥的那些人,蹚过的冰河,比谁都多。
一碗长寿面
牧民比丽克孜·艾买尔说起民兵班就哭。
她说自己生病的时候,她们送医送药,嘘寒问暖。
古再丽艾依迪尔记得一个生日。
那一天,她巡查边界返回,有一位牧民为她制作了一碗长寿面,将其端过来,并说着生日快乐。
她抱着人家哭。
在那种地方,一碗面,可能就是全部温暖。
阿依提拉·加帕尔从小在地窝里长大。
每天睡醒一身土。
父亲骑着驴前往集市去买面粉,行走了一整天,路过河流,面粉洒落了,被水浸湿,经过晾干后用来做饭,吃起来却依旧是苦涩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
加入民兵班的理由也很简单:好日子来之不易,想守着它。
00后和她的爱情
王淼,二十二岁,长春人。
她是民兵班最年轻的姑娘。
于2023年的七月时分,与名为罗蔚的辅警终结了爱情长跑的历程,在雪山的见证状况之下进行了结婚的行为活动。
因为爱情,她把家安在高原上。
记者问她后不后悔。
她没说后悔,也没说不后悔。
只是笑。
那个笑在风里晃了晃,被昆仑山的风吹散了。
六年的账
六年来,她们巡边四百多次。
八千公里山路。
平均年龄三十五岁。
尚有那般数字难以计算的账目:冻伤的频次,与狼对峙的分钟数,蹚过冰河的步数,瞧见牧民露出笑容时的温度值。
青春会老。
但她们说,坚守永远年轻。
我不知道年轻的定义是什么。
可能是王淼二十二岁的脸。
也可能是古再丽努尔说话时,眼睛里的光。
离开那天,风还在刮。
车子往回开,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山,和山的影子。
她们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