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的妈妈,还有妹妹,最怕的是敲门声。
是那样一种并不客气、敲起来砰砰发出声响的敲门动作,伴随着十分粗鲁的大声叫嚷,以及在提前推门时所产生的沉闷响声。
在外公外婆家同样是如此情形,房屋面积不大,声响阻隔效果欠佳,每当那声响撞击于门上之际,仿佛径直撞击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一般,令人心颤。
妹妹会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进去,妈妈会马上停下手中不管什么样重要的事,眼睛朝着门那里看过去,身体却是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
我也会怕,但我得装出不怕的样子,因为我是哥哥。
被贯穿整个童年的这种恐惧,如同一条粗糙的麻绳那般,将其勒进了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共同记忆里。
以至于在后来时长不短的一段日子里,哪怕家中确实已然处于安静状态了,可是门外间或会有邻居上下楼梯所发出的脚步声传来,这时我们三个人,都会在毫无先前约定的情况下,同时抬起头来,愣上那么一秒钟,而后才仿佛像是被解除掉了某种警报一般,再次且又重新低下头去。
这种默契无须言说,却在每一次眼神的短暂交汇里,得到了确认。
记者问我三观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只认钱。

我笑着,说我很知足,十万降到六万,也是钱。
但我没说的是,我认的哪里是钱。
我所认定的,是在敲门声停止之后,于那个称之为“家”的空间范围当中,最终得以拥有的那般微乎其微、单薄至极宛如丝缕般的空气。
我旨在采用一种我能够把握住的形式,将那扇阻隔了敲门声的门,稳固地焊接在内心深处。
实实在在的解脱,并非是从明亮之处迈向更为明亮之地,而是在摸索前行,从某一处漆黑之境,磕磕绊绊地朝着另一处能瞧见些许微弱光线的黑暗之处攀爬。
只要那光线里,不再有敲门声。
许多人瞧着我,看着仿若女老师那般的“神似”,便说我“娘”,还分析我的天资禀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第一次模仿谁。
是初一那年,学校里我最喜欢的那位英语老师。
她中年,干练,说话做事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模仿她推眼镜的举动,模仿她念下“apple”时,微微向上扬起的尾音,模仿她批评学生之际,那双手抱于胸前、下巴稍微抬起的姿态。
外人看我,看的是技巧,是滑稽。
仅我晓得,于我毫无察觉的少年内心,被我模仿的并非“女人”,而是一股力量。
一股力量,它和我那个浑身散发出浓烈酒气、仅仅晓得用拳头去砸门搞破坏的爸爸,形成天差地别的反差,这力量是温柔的,是稳定的,是一种能够自主把控自己人生走向的力量。
当她站在讲台上,整个教室都是安全的。
没有人敢在她的课堂上造次。
那种安全,是我在家里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我对她进行模仿,如同处于贫瘠土地之上的植物,用尽全部力量朝着那有一点点光亮的方向,使劲扭曲自身形状,却还是一定要生长过去。

后来视频火了,有人说我把解放天性。
没人懂,在我这里,模仿从来不是表演,是求生。
我的焦虑,是把钱数清楚后,心中并不踏实的安全感。
很多人骂我误导了青少年,说当网红挣快钱,对未来没有规划。
看着手机里那一笔笔到账的钱,我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妈妈今早出门去买几斤排骨了,妹妹缠着不停要买一双之前一直没舍得买的不怎么贵的运动鞋。
这些凭借我的“快钱”所换取而来的物品,致使家里突然间弥漫出一种被称作“安稳”的气息,有了那种味道呀。
那滋味,和我小时候在不安中想象的,不太一样。
它并非一直是甜的,偶尔会携着毫无防备后的疲倦,不过起码,敲门声当下不见了。
我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数字的增长。

每次去确认余额,就如同在拧那螺丝,哪颗螺丝呢?是那扇想象出来的门上面的,而那扇门是焊在心里的。
那些当世界要以“自甘堕落”来评判你时,你内心近乎残忍的算计,它才是我最大的“不体面”,而非男那非女的模仿。
我清楚地知道我阳刚不起来,我也不想假装。

我知道我“娘”,我接受。
我知道我可能要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可是这些呀,跟那随时都有可能响起来的敲门声比较,跟妈妈胳膊上趁着我没留意时分露出来的旧疤比较,跟妹妹眼睛里残留着的惊吓比较起来,又算得上些什么呢?
这笔账,我算得清。

我能抵挡的奚落,远比我能抵挡的暴力要轻。
我能在镜头前咽下去的委屈,远比关起门来要承受的无助,要少。
瘦骨嶙峋的尊严,要先有,才能谈重塑。
我历经了千般艰难、万般辛苦,仅仅是想要带着我的家人们,躲开那反复出现了无数回的敲门声。
这要得很过分吗?

那所谓的孝顺,它可不是那种宏大无比的誓言,而是在每一个熟悉的、恐惧场景突然袭来的刹那间,要按住内心的慌张,然后告诉自己,如今已经不一样,是我在进行刷卡付款,是我在取消行程时,后面一栏选择 的是“家人”,是我在深夜听到有异响之时,能够先一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外面空无一人之后,回头对她们说“没事,睡吧”的那个人。
我所有的规划,都围绕着这个核心。
网红是职业,是工具;学生是身份,是过程。
而成为家人的依靠,是目的,是唯一的目的。
于是,当我朝着镜头讲出“打算带母亲与妹妹奔赴国外,将姥姥姥爷也一同接过去安享晚年”这话时,我目睹的并非异国他乡那番景致,而是地图上面一处遥远且陌生的坐标。

对于那个坐标而言,它所代表的意义是,我的父亲,也就是那个致使所有敲门声得以产生的人,从此以后再也没办法寻找到我们了。
意味着我们家的日历上,终于可以撕掉“提防”这一页。
意味着妈妈能够实实在在地、毫无后顾之忧地,如同照片里那般,冲着镜头,仅仅是略微地、轻松地笑一回。
我所有的“三观”,都建立在这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愿望之上。
很多人替我惋惜,说我不走正道,浪费天赋,未来堪忧。
他们不知道,我早就没有“正道”可走了。
小时候那扇门,把我的童年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门里的满心恐惧,另一部分是门外那个始终难以真正融入的、归属于“正常小孩”的天地,有句号。
我的那条路,是从门缝之中挤出来的,它歪歪扭扭,布满了荆棘,然而它却是唯一的,能让我以及我的家人,走向没有敲门声的明日的路。
我走在这条路上,不觉得悲哀,只觉得踏实。
每一步,都是为了离恐惧远一点,离那久违的自由,近一点。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走偏”。
但是呢,在属于我的这个定义范畴当中,只要在那未来的日子里头,妈妈以及妹妹能够毫无顾虑完完全全地、踏踏实实地一直睡到天亮时分,那么我的前行道路就不会出现偏差。
要是您的家中,向来不曾出现过那般能让全家人吓得灵魂出窍般的敲门声,那么您也许就能够尝试着,不要急着去评判。

或许在您眼中属于“三观不正”的那种选择,有可能是我,以及众多和我相仿的“我们”,通向安稳的唯一途径。
您选择相信天赋重要,还是先有安全的家,更重要?